记忆中有些顽固的人或事,不会随岁月的流逝而褪色,反而因为枝枝蔓蔓的东西渐远渐淡以至消灭,会变得越来越清晰——就像水落而石出,愈加明显。那些人和事往往都很遥远了,事或已经记不全面,有一二个瞬间却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人的长相或已经模糊,总有一个眼神、一个笑靥是那样鲜活。
记忆就好比猴子掰苞谷,留不下太多的东西。那些保留下来的,沉积在心上,像是疤痕,注定要相伴终生,漫长岁月也磨不灭。这些“疤痕”连在一起,就构成了叫做“人生”的东西。这样想来,人生丰富或者是简单,与这些“疤痕”的多少有着直接的关系。
而我的人生就很简单。事或许有些,人却不多,能够记得起笑靥或者是眼神的,大概不过二三个,比起别人的琳琅满目,的确有点寒酸。但是,我却并不因此觉得后悔。
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在故乡中学后面是一片田野,田野深处有一条小溪,小溪上面有一座小石桥。那时候我经常逃课到桥的附近找块草坪躺下,拿本书装用功的样子,实则是眯着眼睛看蓝天白云,侧着耳朵听潺潺流水,或者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想,静静的就着懒洋洋的阳光睡一觉——但我没有想到会与她相遇。
那天她背着满满一大背蒌、大概是全家人的衣服到河边清洗。平时苗条挺拔的身姿在重负下显得有些娇弱。不经意间一抬头,看见我,略有些羞怯,低头用手拭去额上的汗水,理一下遮着眼睛的短发,随即又抬头来轻轻的抿着嘴角嫣然一笑。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整洁的洗得发白的暗红色外套,身姿像白杨树一样挺拔健美,农家女孩天然的内秀和绝无雕饰的朴素气质,以及她的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和天赋的美丽,凝结成一种夺人心魄的美,而那一刻,这美丽就绽放在那淌着淙淙流水的小溪之滨。
一笑倾城,此时始信斯言之不谬也。
她其实是我同班同学。平时没有注意这来去匆匆,寡言少语的女生,但自有偶遇之后,就特别的予以关注。她其实学习也不错,英语尤其好,只是偏科,总的成绩算是中偏上等。那时的农家女孩,回家要承担繁重的家务甚至是农活,学习的时间少,能有这样的成绩很不容易,比起终日浑浑噩噩、要么逃课要么开小差、考试就靠选择题的我辈,实有云泥之别。但是她终于没有能够升学,她终于没有能够走出宿命的安排,这是她的悲哀,也是我的遗憾,因为我一直希望她能够过上比较不辛苦的生活。
上课时,偶尔我们的目光会对视,但只是一瞬间,她的眼睛清澈却深邃,不容逼视。但即便这目光的短暂对视,也会在我心中荡起幸福的波澜,毫不夸张的说,她甚至给了我一种力量。在受到家长的责骂或老师的嘲讽时,想到她,心中居然有温暖的感觉,或许,这便是所谓的“爱”吧。而这些她并不知道,那时候的“初恋”,纯到没有一丝邪念,更不会有一个指头的接触——我们之间,甚至没有过单独的交谈。毕业后,她曾有过短暂的补习,我也曾托人寄过几封信,以示鼓励,但她终于没有坚持,是什么原因不得而知。十七、八年前,我还是头脑简单的年轻人,用名言警句作“座右铭”, 以为自己终会 “直挂云帆济沧海”,整天渴望去外面的世界,只顾一路兼程,不在意身边的风景。于是,“小石桥”的初遇就成为往事,永远定格在那年暮春的那个下午,而她也成为我内心深处那条顽固的旧疤痕,总在下着雨的某个夜晚隐隐作痛。
我送她回家乡的时候,心情已经很低落了。在站台上等回城的过境列车时,竟然有些恍惚甚至是自暴自弃的倾向。铁轨向两边一直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我来自何方,去向何处?长亭更短亭,何处是归程。那一刻,生离死别的滋味齐齐的品尝了。
分手是必然的,她要上学了,我却要离开这个秦岭之南的小城。那年我已经有些沧桑的经历,在这小城里经营着自己的“事业”。她是当地一家中专学校的学生,假期勤工俭学,成了我的雇工。
这本是一个不错的开端,却因为自己刚愎自用的性格,生意陷入了困境,所以要离开。商人重利轻别离,自古皆然吧。那是我人生的最低谷时期之一,因为事业的失意,她是我孤独中的唯一慰藉,她听我倾诉理想,她用圆润甜美的歌声为我解忧,嘉陵江畔夜凉如水,有她的日子我没有感到寒冷。
她和她一样的青春美丽,一样的善良温柔,笑容一样的灿烂。她多才多艺,她的嗓子完美如天籁,至今我不能听完一曲《为了谁》,那是她为我唱过的歌,也是至今我听到过的最美的歌。
如果说故乡的那个她是空谷幽兰,在记忆深处生长;嘉陵江畔的这个她,就是一只美丽的蝴蝶,像精灵一样,存在于梦境与幻觉之间。九年过去了,歌声犹在耳边,我却恍若隔世。故乡的她过着清贫却平静的生活,我虽遗憾却并不担心,而内心常常牵挂着我美丽的蝴蝶,你在他乡还好吗?
她和她是我记忆最深处的珍藏。
记忆有时候真的很奇怪,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有些人认识了很久,却从不会记起她,有的人只见了一面,就铭记在心,成了人生的组成部分。
那年夏天在江南游历,一日从绍兴沈园出来,在一个公交车站台候车,她一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在日记上写道:诚心中所夙存者也。也就是说,她简直就是按我心中理想的模子铸成的。一袭素色长裙,一头长发,气质非凡而沉静,她站在人来车往、熙熙攘攘的站台,就像站在明月初升的大草原,所有旁人和喧嚣仿佛如潮水般退去,我的印象中只有宁静和喜乐。
车来了,天下起雨。我也坐上另一趟车,去该去的地方。“我只是天边一片孤独的积雨云,遇见冷空气就会化作泪,怕淋湿你的轻罗长裙,所以与你隔着,天与地的距离。”也不知道是因为记得这些句子而记住了她,还是她让我记住了这些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