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屯堡文化成为近年备受追捧的文化旅游热点。六百年的岁月保存的文化奇迹,成为了今天的一朵奇葩。6月15日,记者随数十位专家学者,走进了这个令文化人百思不解的地方。
屯堡浓缩六百年历史
屯堡文化源于明朝朱元璋大军征南和随后的调北填南。公元1368年明王朝在南京建立,但并未完全控制西南,黔北在四川明升建立的夏政权控制之下,黔西北属元朝残余云南梁王的势力范围,1371年朱元璋派兵两路进攻四川,降了明升;1381年派兵30万取道贵州,远征云南,攻占昆明。明以前的贵州处于天高皇帝远的边远闭塞状态,自古为“蛮夷”、“化外”之地,难以驯服。梁王败死,云南收复后,明朝为了长久地控制西南,必须稳定贵州,于是命令整修通往云南的各条驿道,并在驿道沿线设卫所,派重兵驻扎。1371年至1397年这27年间,明王朝在贵州共设了24个卫132个千户所及2个直隶千户所。进入贵州的卫所官兵,不下20万人,加上军属,不下70万人。作为“滇之喉,黔之腹”的安顺,既可“右临粤西,左控滇服”,又可扼控当时较大的水西土西势力。在明王朝眼中堪称“黔之脊背”,这就使安顺成为贵州屯堡最为集中的地区,使屯堡村寨多达300余个,人口达10万之巨。
明永乐十一年(1413年)新皇朱棣派顾成为大将,统兵五万屯驻贵州建立贵州行省。至今,沿古驿道一路看去,就会发现许多与军事相关的地名,如镇远(永镇远驿)、平坝(平安之坝)、安顺(安宁顺达)、关岭(险关峻岭)等等,无不打着当年遣汉制夷,驻守屯兵的印记。
这一屯,就让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后代屯了600年。当年,这些屯兵亦兵亦民,自己耕田种菜,与从江南家乡迁徙来的家人一起生儿育女,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随后调北填南而来的人有工匠、平民和犯官等。不管是征南还是填南而来的这些人,我们把他们统称为“屯堡人”,屯堡人带来了各自的文化,经过六百多年来的继承发展和演变,形成了现在我们称之为“屯堡文化”的这样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
奇怪的是,屯堡人的聚居地距历代都十分繁华的安顺市和平坝县仅10至20公里左右,然而却经数百年社会变迁不被异化,实在是奇迹。面对记者的满脸困惑,贵州民族学院的孙兆霞教授说:“屯堡人处在自尊与自卑的矛盾之中,作为政府官兵的强势在历史变迁中演变为弱势,并被其他汉族当作少数民族之后,其优越感消失殆尽,从而产生自卑心理。而曾经的辉煌历史又使其充满自豪,于是极度自尊。自尊与自卑的矛盾心理促使其不由自主地抵制其他文化,保存先民的特色。”
建筑保存江南遗风
至今仍保存完整的屯堡原始村落,布局多采用中轴线分割布局和点线分割布局.点线分割布局最具有典型特点,这种布局形式以寨中央空坝为点,向外辐射出纵横交错道线,巷道把民居分割成一片一片面,构成一个点线面相结合的整体。在狭长深邃的巷两端做有可供御敌的门:每条巷既能单独防御又可互相形成整体防御。进入巷中就如进入了迷宫,如敌人贸然进入,关上巷门,就如关门打狗一般。在原始的村落布局上,屯堡民居极少有单体民居独立存在,它们都是户靠户的紧挨着,从寨子中心的“点”向外扩展,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屯堡民居建筑具独立,同时又跟整个寨子的布局浑然一体,单体和整体做到了完美的结合。
屯堡依山傍水,可攻可守。村寨的选址非常讲究,寨前有可供灌溉的河流,有饮用水源,寨后有靠山,进则可攻,退则可守。屯田的本质决定了屯堡建筑的风格。屯堡寨子的前面是阡陌纵横的田坎,有丰富的灌溉水源,利于耕种;寨后的靠山高而险峻,登顶可以远眺,观察敌情。原始的屯堡四周都有石砌城垣和雄伟的寨门,寨门和城垣都采用坚固的石料垒砌,高大雄伟,站在寨门上即可看清进攻之敌的情况,不利于敌方;待进攻之敌筋疲力尽时,则可聚集屯堡中的兵力出而击之,或于靠山顶燃放烽火向其他屯堡报信,等待援军共同夹击敌人,如援军迟缓,坚固的城垣和复杂的巷道又可坚守;寨中有囤聚之粮,有饮用水源,为坚守提供了条件,一般数日无忧;就算敌人攻破了屯堡的外围防守,屯堡寨中民居和巷道还可以独自为堡,与敌人进行巷战,高大的碉楼和巷道民居随处密布的射击孔、梭镖孔对入侵之敌同样有致命的威胁。
屯堡建筑虽然把军事功能在首位,但也不完全一味是粗犷的东西。屯堡人的民居建筑雕刻十分细腻精巧,特别是屯堡民居的门头雕刻最为繁复,有花窗、花板、垂花柱。每个部件都饰以不同的图案。民居内部的花窗、花门、柱基等雕刻也多如此,有钱的读书人家的门板等处还雕有诗词书画,这些雕刻图案与当地少数民族的民居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江南汉族移民文化秀丽的地方。
服饰叙述活着的历史
屯堡人的服饰特征经六百年变迁,在男式服饰上已少有继承,却固执地把妇女服饰特征传承。她们的装束通常是宽衣大袖,大衣袍长及膝下。领口、袖口、前襟边缘皆镶有流绣花纹,腰间以两端垂于膝弯部的织锦丝带系扎。长发挽成圆髻网罩挽于脑后,圆髻上插有玉簪、银链等首饰。妇女婚否的区别在于:未婚少女梳长独辫;已婚者则除了挽髻外,尚需剃额修眉。
妇女装束中往往还配有耳坠、手镯、戒指、手笼、长圆裙以及用绣补、镶、滚等方法制作的高帮单勾凤头布鞋。鞋头两边绣花,用丝线在中间加工出一个上翘的尖角,然后把鞋帮和鞋底用麻线连上。屯堡妇女的另一大特色是保持″天足″,使其成为旧时安顺汉族传统文化中的另类而受排挤,屯堡女子也被汉族带有歧义地称为“大脚妹”,加上长袍大袖的服装特点以及特殊的头饰,使屯堡女子服饰长时间地被类同于少数民族服饰误读。而屯堡人不以为然,执著地固守着自己的传统。
现在,其他地方只能在戏台上看到的这种穿着打扮,在屯堡却是日常生活便装,其盛装、婚丧嫁娶装和节日盛装更有独特的魅力。1993年发掘的明“荒王”墓出土的随葬品中的衣服、鞋子与现在安顺雷屯、云山屯一带屯堡妇女的宽袖镶边大襟衣、绣花丹凤鞋在尺寸、花样等方面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屯堡妇女的服饰,是民风民俗考古考察和游览观光的活化石,是活着的历史。
语言维系故土情结
在屯堡社区,屯堡人通用的语言自成系统,特征突出,被称为“二铺话”或“屯堡话”。在属于北方方言西南官话的贵州汉民族方言海洋中俨然“方言孤岛”,独树一帜:
语音方面,保存卷舌音zh、ch、sh、r的发音,以及有突出的儿化音。如,“昨儿天”(昨天),“今儿天”(今天)。这在贵州其他汉族方言中一般是没有或者很少使用的。因此“屯话”被认为与属于北方方言的江淮官话有渊源关系。“离土不离腔”,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屯堡话维系着屯堡人的故乡情结。
屯堡人的语言表达能力极强,日常交往中善于运用“言旨话”和谚语、歇后语。如,把“喝水”说成“喝点青山绿(水)”,“放点盐”说成“放点哑口无(言谐盐)”;在歇后语中,常用的如,“麻布布洗脸——粗(初)相会”等。
民俗强化族群意识
在屯堡文化中,人神共舞的地戏、欢乐的花灯和山歌是强化族群意识的传统文化符号。安顺学院教授吴羽告诉记者,地戏是屯堡文化的一个重要内容。所谓地戏,又叫“跳神”,是军傩演变的一种独特文化。它经历了从军傩到民傩、傩戏到戏曲的演变过程,是傩祭和戏曲双向选择的结果。因此,地戏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地成为屯堡村寨自行组织表演的一种集体娱乐活动。一般一个村寨组织一个或两个演出班子,春节期间,在村前寨后,晒坝地头,地戏演员们额顶面具,面蒙青纱,背扎靠旗,在高亢的唱腔和锣鼓声中挥动兵器格斗起舞,表演自己喜欢的古代战争故事。吴羽教授告诉记者,地戏只演正戏,不演反戏。
地戏表演大都在露天场地进行,无须建高台,在房前屋后、田边地角的空地中央,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旁边插一杆帅字旗即是“舞台”。观众站在四周高处观看,这正是地戏面具戴于额头的缘故,如果把面具戴在脸上,演员不仅出气不便、视线受阻,而且观众只能看见演员的头顶。地戏产生之初,其目的一方面在于演习武事,巩固武备,提高征南军队的战斗力;另一方面,则在于给征南军队、给民众带来文化上的娱乐与精神上的享受。后来经屯堡人的继承和演变,形成了当今世界唯我独具的特殊戏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