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数风流植物，还看三都。   

    早就听说贵州三都水族自治县，有草名“风流”，能随游人情歌翩翩起舞。初以为不过就是含羞草，人说不然，那是别一种奇观。于是每每心向往之。今年秋天，我与一批学者、作家去三都瑶人山国家级森林公园采风，才有幸将耳闻变成了目睹。   

    第一次见到风流草，是在瑶人山路边石坡上。其植株高约70厘米，枝丫繁多，纤柔如柳，每一条枝丫都纷披着叶片，叶翠绿，细长，羽状复生，三片一组，一大两小，又有些像竹，但叶端稍椭圆，又不似竹叶尖狭。说实话，我不但觉得其无任何惊人之处，而且还以为远不如竹、柳那般风流潇洒，如果不是导游小妹特意介绍，我们只会视若无睹，与其擦肩而过的。细观其体貌形态，也当属灌木一类，不知为何归人“草”族。导游打开随身所带手机，以欢快的音乐相试，初无反应，待靠近些，其簇生的嫩叶开始微动，如梦初醒；继则音乐节奏加快，叶片也越分越开，或前后移位，或左展右合，或上下起伏转动……待乐声停止，嫩叶又便慢慢恢复原状如初。嫩叶转动分合时，旁边老叶则充耳不闻，无动于衷，好似老姐大嫂，且任少年小辈风流快活去，自己已不再受什么音乐撩拨。   

    第二次见到风流草，是在拉揽林场度假村。度假村亭阁水榭，曲径回廊，一色的杉木建筑，民族特色十分浓郁。风流草被特意种植在院内醒目处。这株风流草，高约1米，比起瑶人山路边的那株，枝叶更加繁茂，体态也益发风流妩媚。开头我们以情歌试之，其嫩叶俯仰缠绵；继以革命进行曲试之，其嫩叶仍然点头舒腰；再以诵诗声，对话声，甚至欢笑声试之，其嫩叶皆会分合转动。闻情歌而起舞之说，固然是一种浪漫宣传，但对外来声波振动独有此敏感反应，确也是一件奇事。   

    该类植物曾在昆明世博会上展出过，中央电视台还以“会跳舞的草”进行过宣传报道。贵州三都不乏此类植物，当地民众一直称之为风流草，我以为这名字更响亮更能引发人的兴致。   

    “风流”一词多与风度、风采、风韵、风雅有关，常用于赞美那些才华横溢而又不拘陈礼旧法之土，文治武功杰出而又超拔洒脱之人。因而便有“风流倜傥”、“风流蕴藉”、“风流才子”、“风流人物”、“风流千古”等等明显带褒义的成语。也便有李白“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的对于孟浩然的称颂，有杜甫的“风流儒雅亦吾师”的对于宋玉的景仰，有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感慨，有杨万里的“传派传宗我替羞，作家各自一风流”的提倡……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起，“风流”一词又有了贬义色彩，诸如“风流债”、“风流病”、“风流案件”、“风流罪过”等等。这大概与男女情爱有关。尤其在“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思想主宰着社会风气的时候，“风流”更往往被等同于轻佻、放荡一类了。所以《红楼梦》中的晴雯，“风流灵巧招人怨”，而被诽谤、中伤、折磨，终至含恨夭折，和林黛玉一样，“一杯净土掩风流”了。不过历来也有敢于公开反抗封建礼教的慷慨激越之声。韦庄词中的那位女子，便大胆表白了“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的追求自由幸福的热烈愿望；民间歌谣中的那位男子，也勇敢地喊出了“宁为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果决宣言……三都“风流草”名的来源，也与一串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有关。   

    如今，“风流”已早被平反，正名。伟人毛泽东有“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豪情胜慨，当代诗人纪宇还洋洋洒洒地写有抒情长诗《风流歌》。即便指男女情爱，“风流韵事”也不能一竿子都扫进丑事、脏事之中了，何况其本义乃是措风雅而有情趣之事。   

    中午在拉揽度假村休息时，我们与风流草拉拉扯扯揽揽，比比试试评评，携手并肩，合影留念。适逢骤雨将至，耳畔有风吼雷鸣传来，看那尤物，虽然被通身摇撼得簌簌作响，但细枝嫩叶绝无闻声起舞的意思。我由此发现，要让这风流草舞将起来，且舞得好看，既不能声音太小，也不能声音太大。宋人黄升词中所言：“风流不在谈锋胜，袖手无言味最长”，放在这里不适用。风流草喜的是健谈活泼之人，倜傥潇洒之士，而不喜欢袖手无言，故作清高的伪名士。至于司空图的“不著一字，尽得风流”，放在这里就更行不通了，你“不著一字”，它凭什么要“风流”给你看!但声音太大了也不行，众声喧哗，震耳欲聋，压抑了它，也吓坏了它，它惧之法之，转而抗之拒之，又岂能翩然而舞!   

    其次，所谓“真名士自风流”，用在这里也不太相称。风流草或生于山野，或长于园林，虽风流可爱，却不是什么名士雅客，硬要将其捆绑人室，囚于花钵，养尊处优，这就阻断了它的天然灵气，扼杀了它的活泼心性。因此，当别人千方百计觅之，缚之，包扎之，急欲变其乡土身份为城市移民时，我却放手不管，听之任之，宁愿让其留居于大自然中。或许，减少些个人“占有癖”，增加些公众“观赏欲”，我们自己庶几倒有两分“真名士自风流”的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