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坟”是战争创伤结的痴。它不高大，却较有名，圆形土丘掩映在松柏丛中，成南门外的一道特别风景。坟墓为同治十二年(1873年)地方官吏配合当地士绅所建。据碑文显示，当时“城厢内外，尸骸遍野”，十余年无人拾捡，墓内所葬，乃收集的“枯骨数十担”。引起我兴趣的是，这数十担枯骨，有阵亡的绿营兵官军，有无辜村民，也有不少起义军将士，而墓碑上皆以“万古流芳”须之，以“祭扫维新”、“体魄长存”悼之。这种不分敌我、不问民族、不管阶级、不计尊卑贵贱?无论生前怎样，死后都被定格在同一座坟墓里的做法，是因为白骨缠野，确实难以区分所致，还是因为本就不想区分，一律皆视之为大清于民，同墓合葬，以显示胜利者的大度仁心所致……这就只好交给历史学家去研究了。

    “万人坟”不远的岗峦上，有民族小学一所，小学就建在当年都江厅通判衙门的旧址上。它三重石阶引路，一对石狮把门，居高而立，面对碧水青山，气势仍有些雄壮。学校前身原为厅城义学，开办于清雍正十年(1732年入当年贵州巡抚奏准办“苗疆义学”，计划吸收苗、水等少数民族子弟人学，除武力征服外，再施以文治教化。但义学所收实际只为城内绿营官兵子弟和外籍商贩子弟，与原来的设想大相径庭。到咸丰五年，罗光明义军反清战事起后，义学也就停办了。至战乱结束，“万人坟”修建之对，也恰是义学恢复之日。因此．前者恰似一部旧书的后记，币后者，则如一班新著的序言了。此时义学的学生，有厅城官兵、居民的子弟，也有附近村寨的少数民族子弟。直到后来义学被新式小学取代，学校历史也与都江古镇一样地久长。

    我们去学校参观时，适逢学生中午放学。下课的钟声在空气中放出了层层涟漪，秋风里有谈谈挂香弥漫。学生们正是花季少年，个个都出落得活泼可爱。他们谁是绿营官兵的子孙，谁是本地少数民族的后裔，谁家爷爷的爷爷来自赣、湘、蜀、桂、粤，谁家的奶奶的奶奶来自水、苗、瑶、侗、布依．不但我们弄不清楚，就连他们自己也不十分明白。时代的发展，民族的融合，已如山脚下的都柳江水，只见到它奔腾不息，而无法确知其沿途经历了多少坎坎坷坷，接纳了多少山溪流泉了。

    （作者系贵州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