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诗经·蒹葭》想像中的三都，是我心上的伊人，我对她心仪已久，向往已久。听说那里的山很青，水很绿。更有丰厚、神奇的民族文化，古老、神秘的水族在那里与苗、布依等民族人民一起居住，是全国唯一的水族自治县，都柳江汇聚了三十八条支流在这里流过。如梦如诗的水之一方，心中的伊人真的如水一样的清纯、自然、古老而又灵动鲜活吗？

    终于有机会踏上了三都的土地，有机会欣赏三都的山水风光，有机会结识纯净如水的水家儿女，有机会感受三都的古老文化与现代气息，何其幸哉！

    然而我们的采访活动仅仅安排了短短的两天，我所在的小组仅仅到了东线的都江镇，怎雷村和瑶人山森林公园的边缘，那闻名遐迩的三洞、九阡、周覃等最有特色的文化村寨都无缘谋面，这份遗憾在心头怎么也抹不去。感觉中我只是掀起了三都这位美人盖头上的一角，久已向往中的美人姿容不仅没有看清，反而撩起了更为热切的尽睹芳容的渴望。就在采访行将结束的最后一刻，我获得了一个可以稍稍弥补一下失落的机会。

    我走进了三都水族自治县民俗文化展览馆，这里聚集着三都民族文化的精华，浓缩了三都山水人文的精要。

    展馆里最抢眼的当然是水书。这些发黄的手写本古籍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橱中。我凝视它们，分明觉得那决不是无生命的手抄奇书，而是水族先民一颗颗跳动的心。遥想那茫远的古代。在那茫茫黔南山地，那些普通的猎手、农夫或巫师，是如何用一根木棍或一管青竹，携一缕天地山川的清朗之气，从自然造化中获得灵感。创造发明了这些神秘古怪的“泐虽”呢？现存的四百多个水族文字。有象形图画，有会意、指事、假借等符号；仅图像符号中，有动植物，实图像。有原始舞蹈的抽象造型．有巫师作法图，还有星象图等等。二十八宿，四方五行，天干地支也都反映在水书中。与华夏民族的有关观念既有所对应双自成一格。这是水族文化集大成的典籍，是水家生活的百科全书。从狩猎到农耕，天象农事、祸福凶古、天文历法、宗教哲学、文学艺术，都融在神秘古朴的水书中。它不仅是水家人的生活宝典，与纳西古象形文一样，也是人类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迹。水书无言，然而我仿佛听见了水族先民与天地宇宙的对话，听见了人鬼神的交谈，听见了水家人对生命形成、族类起源、万象来历的阐释，听见了他们对吉祥、幸福的祈求之声，也听到了他们逃避灾祸的脚步声。水书里跳动着水家人鲜活的生命。

    在静静的展室里，我真的听到了砰砰的心跳，那是水书的创造都和继承者心的律动，也是我自己被感动、被折服的心跳。

    在另一个展区，陈列着水族古老的纺车、轧花机、排通和线捌、以及原始工具纺织出的水家花椒布。这种布图纹古雅，色形浑厚，文理很细腻。面对它E们，你不能不叹服水家人的聪明与智慧，他们就是用如此简陋的工具，创造着质朴的生活。

    丰富着人类的文明。我抚摸着纺机的把手，想感受一下它当年的主人留着在上面的余温。它当年的主人应该是一位清纯的水家娘或者是一位铜被的水家媳妇吧。在那吱呀的纺车声中，她想了些什么?她最为渴望的是什么?她的嫁妆?她的新郎?抑或是她的女儿的嫁妆?她儿子的新娘?水家女人就这么一代代地摇着纺车纺织水家人一个个平凡的日子，纺织着水家人的梦。

    我在一幅图片前伫立，图片上那似木非木，似草非草的植物就是风流草，是一种听得懂音乐并间歇起舞的稀有植物。此时我的手中正捧着一株小小的风流草，是刚才离开拉缆林场森林度假村时，这个村的负责人小傅送给我的。小傅是个水族女子，能歌善舞，会马尾绣，也识得一些水书，叫梅玉珠。人如其名、真的如玉似珠，美丽可人。在她的度假村里，就种着几株风流草。我们好奇地围着风流草观赏时，小傅领着我们一曲曲地唱歌，如《芦笙恋歌》到《敖包相会》，从《小河流水》到《半个月亮爬上来》，唱着唱着，就见风流草叶柄两侧小小的写：叶片轻轻地有节奏地抖动了，此伏彼起。有如神话中的小精灵。

    我们在小傅的领唱下唱个不停，它就舞个不停，轻倩妙曼，柔婉婆娑，若不是亲眼所见、哪里会信天地间竟有此物?—定是三都的山有灵气，才孕育了这草木之灵吧。

    一幅峡江图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是一幅都柳江风光图。江水滔滔，滩头卵石圆润光洁、两岸青山高耸、秀峦叠翠，浩浩荡荡的江流在这里转了一个弯，正穿过峡谷奔向遥接云天的远方。这幅摄影作品气势恢宏，境界宽阔。构图别致，视角独特．光线的利用、背景的摄取都恰到好处、雄浑中蕴含着俊逸，静穆中奔涌着激情，透出一种持有的文化韵味与审美情趣；它的作者是王希建，就是这两天一直陪同我们采风的县文化馆王副主任。这使我又想到了“文如其人”、“作品如其人”的话了。

    王副主任毕业于艺术学校音乐专业，母亲是水家女子，父亲是山东人，南下干部。他仿佛把山东男人的豪放大气、水家女儿的俊俏、灵秀和音乐艺术的典雅、优美都凝聚在他的这幅作品中了。而这幅都柳江风光图，又何尝不可以说是三都文化、都柳江文化精神的一个浓缩，一个象征呢?

    我流连在静静的展馆，在三都的风光与文化中深深沉醉。

    而我终于不得不与它匆匆作别．但这匆匆的一刻把三都的美好形象更原地到在了我的心里。离开三都之前，县文联主席，也是一个水族小伙杨胜超先生送给我一份礼物，是一本三都水族民间故事传说集、又凭添了若干我对在水一方佳人的迷恋与向林，只要有机会．我将溯江而上，去尽情欣赏她的芳容；我将沿江而下，去细细品味她深沉的内涵与风韵。正可谓“溯洄从之”、“溯游从之”，不管“道阻县跻”“道阻且右”、“道阻县长”。（作者系贵州师范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