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一个盛夏的早晨，我怀抱女儿登上飞往美国西雅图的班机，去和在加州大学读学位的丈夫团聚。飞机离开地面的一刹那，女儿欣喜地问道：“妈妈我真的可以不去幼儿园了吗？”我鼻子一酸，紧紧地搂住她：“不去了不去了！”

　　此前，3岁半的女儿诗雨托管在一家街道办的保育园里，被严格约束在诸多规矩之中。诗雨的左眼在两岁时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弱视。为配合药物治疗，需要配戴一种如同“独眼侠
客”的眼罩。我跟老师说了许多好话，她才答应给女儿戴眼罩。但孩子小，有时玩着玩着眼罩就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这让女儿要受的约束比别的孩子又多了一些，她说什么也不愿再戴着眼罩上幼儿园。因为没有坚持治疗，临去美国前，诗雨左眼视力只有0.05，濒于失明的边缘。

　　记得那时提到上幼儿园，女儿就会大喊着：“不上幼儿园，不上。”那种受了委屈又无法诉说的神情，在我心中烙下永远难忘的印记。

　　天使是这样快乐的

　　抵达美国不久，我通过心理学硕士入学考试，即将开始新的学业，丈夫的课题研究也进入了攻坚阶段。通过报上的一则广告，我找到了一家由台湾人任教学督导的幼稚园。一听又要去“保育园”，玩得正起劲的女儿哇哇大哭，涕泪交流地恳求：“我不要去幼儿园，我一个人留在家里行不行？你们去上班，我不麻烦你们！”我的泪忍不住滴在她的小脸上：“你要知道在美国，把你关在家里，爸爸妈妈就违法了……”

　　第二天，我和丈夫陪着哭哭啼啼的诗雨来到幼稚园。看到我们走近，一位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年女人快步迎了上来，她用一种非常亲切的姿势把诗雨搂在怀里，边亲吻她边柔声说：“可爱的小公主，你多么美丽啊，大家都会喜欢你的！”一群四五岁的孩童热热闹闹地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把玩具和零食往女儿手中塞。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金发碧眼的同伴，诗雨破涕为笑了。

　　下午5点，我匆匆赶去接孩子，一路上我做了最坏的思想准备：女儿的眼睛哭肿了，嗓子哭哑了……但当我走进校园，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诗雨骑在老师的肩膀上，兴高采烈地向着阳光灿烂的天空唱：“飞啊飞啊，越飞越高！”就在她歌唱的时候，一只颜色艳丽的热气球恰巧从空中飘过。我走到老师的背后，轻轻叫了一声“诗雨——”诗雨满面笑容地转过脸来：“妈妈我明天还要来这个地方！”

　　回到家里，我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女儿意犹未尽，在客厅和厨房间乱窜：“妈妈我可以这样上课！”她在地上翻了一个滚。“妈妈我还可以这样上课！”她屁股抵着墙，两手拉着椅子。“妈妈我这样吃午饭！”她坐在地上，边翻画片边啃着面包。孩子是多么容易满足啊，一点小小的自由就让她喜不自禁！

　　为了让诗雨心甘情愿地戴眼罩，老师们绞尽脑汁：设计出类似古典影片中侠士的衣服，戴着独眼罩的诗雨穿上它，宛如飞檐走壁的勇猛侠客。体育教师模仿好莱坞影片中武士的招式，教诗雨学了几个动作，顿时，“侠客”在小伙伴中声名大噪。每天清早，诗雨迫不及待地穿上“侠客”衣服、戴上“侠客”眼罩，威风凛凛地走进幼稚园。

　　每天，4岁的女儿从幼稚园回来，手上总是有灵巧的小木偶和精致的手工制品：“这是老师教我做的。”我为老师们勤奋认真的精神深深感动。

　　那位仁心蕙质的教学督导姓林，17岁时随家人移民美国，拿到儿童教育硕士学位后，在这家幼稚园已经工作了15年。在美国，人们坚信教导儿童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因为“培养一个宽容、诚实而又仁慈的人，是从幼儿教育开始的”。挑选幼教的过程十分严格，大学三年级以上才能修读儿童教育学位，从专业课程、品行操守到身材容貌，专家测试合格后由政府出资培养，一个德才兼备的幼教要接受10年以上的训练，他们既是教师，又是艺术工作者、心理学家、健康导师和仁爱的家长。

　　天使诞生记

　　在美国，孩子一生下来，就像被送进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大机器中，政府和社会给孩子创造最好的成长条件：孩子上学后，家长只须准备每周约15美元的餐费；万圣节、圣诞节、新年、儿童节，那简直就是为孩子们制造狂欢的理由；想像力丰富的益智玩具，色彩款式争奇斗艳的童装，电视里异彩纷呈的儿童节目，书架上的立体动画书刊，引人入胜的游乐场所……这一切，构造了儿童的天堂。所以当我们的事业小有起色、生活也逐渐安定后，尤其是看到诗雨健康愉快、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不禁使我们重新燃起“再要孩子”的念头。

　　过完这年的圣诞节，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在医院，我拿到了一张“孕妇保健卡”，凭这张卡可以在任何一个商场免费领取营养品。孕妇们按照怀孕时间的长短编了班。每个星期有两个下午“同学们”在医院聚会，与自己的产科医生见面，做例行检查，上分娩讲习课，我甚至还修了一门儿科函授课程。我们给腹中的孩子取名为诗云。

　　离预产期还有一周，我住进了医院的待产室，两天后便有了发作的征兆。阵痛开始的时候，医生给我注射了麻醉药。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我听到了一个细弱的哭声——是我的孩子！

　　一位年轻的女医生捧着白色的小布包，走到产床前对我说：“恭喜，是一个十分健康的女孩！”丈夫迫不及待地把小布包打开，孩子不停地挥舞着双手和双脚，他数着小宝宝的手指足趾，细看每条腿与手臂，研究她的小鼻子、小耳朵。人们常常谈到生命诞生的奇迹——充实、放松、眩晕、狂喜，时隔9年之后再做母亲，我真正体会到了这无比美妙的感觉！

　　诗云的诞生给医院增添了一份意外的惊喜——她是在这里诞生的第一个黑头发婴儿！医护人员奔走相告：“快去看三楼的黑头发BABY！”

　　出院那天，医院院长、医生、护士都来为我们送行。他们送给诗云一只装有音乐盒的大瓢虫形状的睡囊，只要拉上睡囊的拉链，它便会放出摇篮曲《晚安曲》。回到家，我们把这件礼物放在为诗云准备的小床上。夜晚，当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我打开音乐，诗云会慢慢合上眼睛，安静地进入梦乡。

　　诗云4岁时，上帝再一次赐给我们礼物——在同一家医院，我生下了第三个孩子，这一次是男孩，取名诗阳。

　　三个天使一台戏

　　现在，诗雨14岁，诗云6岁，诗阳1岁半。他们充满活力和欢愉，每个人的性格又稍有不同。晚上，在孩子们熟睡后，我和丈夫有时会悄悄谈论：上帝在创造子女时，发挥了哪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使孩子们都那么可爱？

　　每天早晨，大姐姐诗雨最先起床，她的家务是照顾妹妹。她从床上蹦到地上，拉开妹妹的被子，诗云的被子像一个“百宝箱”，从里面可以拉出许多东西：玩具熊、梳子、鞋，甚至一只剥开的新奇士橙！姐妹俩总有说不完的话，吃完早餐才依依不舍地分手：诗雨乘校车上学，诗云由我送到幼稚园。

　　两姐妹一个矜持、一个活跃，姐姐为了惩罚妹妹，规定谁说了不文雅的字眼就得罚款。妹妹为了让自己开心，高声大唱：“你是本州最讨厌的家伙！”——花5分钱就能畅所欲言，何乐而不为呢？邻居很喜欢这个梳着娃娃头、黑眼珠的小姑娘来串门：“她像只美丽的小蝴蝶到处飞舞！”

　　我一直以来都认为，生命是上天赏赐的礼物，而这礼物是要加以培育的，所以为人父母就有了培育的天职。父母的职责之所以那么重，是因为要陪伴着孩子走在成长之路上。我们无法永远牵着孩子的手，只能给他们指引方向。为了让孩子们记住自己的故乡，记住五千年的文明古国，当年从国内带来的《唐诗》、《宋词》、《中华民族英烈传记》，如今成了孩子们的课外阅读教材。

　　我常常对孩子们说，人的一生中可以舍弃很多东西，比如金钱、名誉、地位，但自己的祖国，是永不能舍弃、要永远铭刻在心的。在孩子们的游戏房里，丈夫张贴了一幅中国地图。我们把那些出现在美国教材里、记载着中华文明史的地方一一用红笔圈了出来。在地图上，诗雨、诗云可以很快地找到长江、黄河、青藏高原、珠穆朗玛峰……有时姐妹俩挤在一起，找寻爷爷奶奶、外婆、小姨居住的城市。她们说长大了，第一个要去的国家，一定是中国！

　　新年前夕，我们全家人去加拿大旅游。冬日的暖阳照耀着加州大地，公路两旁是苍翠的大树和茂密的丁香花。一路上不停疯闹的孩子们终于累了，倒在车里睡着了。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孩子们的身上，也在我的心窝里闪耀。听着孩子们高低不匀的鼻息声，坐在车后的我，任凭被甜蜜包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