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黔北莽莽群山的褶皱深处,桂花村的锣鼓声总能穿透岁月的薄雾,在峡谷间荡开千年回响。每至春节或农历六月初六,黎家班子便戴上斑驳的木质面具,一声高八度的唱腔破空而出,兰花指、剑指、佛手次第变换,眼神里藏着喜、怒、哀、痴,台下观众屏息凝神,一种古老的情愫在山野间升腾。这,就是正安阳戏的开腔,一唱,便是上千年的时光流转。
关于正安阳戏的起源,有一段温润的传说。相传唐太宗时期,太后病重,李世民遍寻良医无果,一纸榜文悬于宫门。一位衣衫褴褛的乞丐携金牛揭榜,不议医术,只谈混沌初开、国泰民安。李世民以礼相待,赐其瓜皮帽、玉竹竿。乞丐感念其孝心,以玉竹杖在太后床前画下一轮太阳,嘱其按仪祈福,太后终得痊愈。这祈福的仪轨,便是黎氏阳戏的雏形,因“画日”而得名“阳戏”。自此,祈福还愿与人间欢娱相融,成为阳戏不变的初心。
从唐至今,千年时光流转,正安阳戏薪火相传,已历27代,其中黎氏家族一脉传承14代。在封闭的黔北山区,阳戏保留了最原始的傩戏形态。当诸多地方的阳戏已演变为涂面化妆的表演,黎氏阳戏依旧头戴面具、身着古服,在古朴神秘的气韵里,活态延续着傩文化的本真。
面具是正安阳戏的灵魂,或粗犷含笑,或鼓眼怒目,色彩繁丽间透着怪诞之美,每一副面具都镌刻着性格与命运。田间劳作的农人戴上它,便化身戏中角色,或帝王将相,或神鬼凡俗,在方寸戏台演绎世间百态。
《金榜题名》《李治英考状元》《玉龙封官》《天官赐福》《綦江救主》五大经典剧目,构成了正安阳戏的“大戏”体系,每部皆可连演3日。《金榜题名》唱“青灯黄卷照书窗,半是生涯半是忙”,道出寒门学子苦读及第的荣光;《李治英考状元》以“男儿立志在四方,岂为贫贱断书香”,礼赞“学而优则仕”的初心;《玉龙封官》演“寒灯一盏伴孤影,一朝风起上青云”,诉说君臣相得、天命所归的际遇;《天官赐福》念“天官赐福到门前,紫气东来绕堂前”,直白寄托福禄寿喜的祈愿;《綦江救主》颂“义薄云天忘生死,忠义二字重千金”,彰显侠义相助、忠君护国的气节。
旧时岁月,阳戏便是山区百姓的“活教科书”。它以通俗的唱词、鲜活的表演,明辨善恶、教化人心,将“读书立身、忠义向善”的理念,深植于乡土人心。清代《遵义府志》载“歌舞祀三圣曰阳戏”,诗人莫友芝亦有“前巫出门病不利,后巫韸韸舞阳戏”的吟咏,足见阳戏已成为民间不可或缺的精神寄托。
正安阳戏贴着人心生长、靠着烟火存续,不仅是植根乡土的民间艺术,也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鲜活注脚。表演者皆是地道农人,白日躬耕田间,夜晚灯下排练;表演动作源于生活,哭嫁、穿针、砍柴、采茶,皆是日常烟火的提炼;唱腔九板十三腔,方言土语直白质朴,高音、喉音、鼻音交织,满是浓郁的乡土气息。村民一边干活,一边唱戏,戏剧与生活紧密相连,这份“接地气、润民心”的艺术特质,正是阳戏跨越千年的生命力所在。
守望文化根脉,守护精神家园,是历代阳戏人肩负的使命。历经岁月风雨,阳戏曾在特殊年代遭遇劫难,但黎天强、黎天星等传承人深夜藏典护宝,守护下这缕文脉火种。改革开放以来,千年阳戏再获新生:1990年,亮相省级艺术节;2021年,跻身国家级非遗名录;2025年,第十四代传承人黎岗获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此外,每遇农历六月六的阳戏节,村民都会自筹资金、无偿演出,用行动诠释“守望相助、薪火相传”的民间精神。
如今,阳戏的传承正以新的姿态前行:非遗进校园,让古老唱腔浸润少年心;传习基地建设、数字化存档,让老艺人的技艺永久留存;科技手段加持,文旅融合探索,让阳戏走出深山、走向大众。更可贵的是,黎氏家族打破祖训桎梏,吸纳外姓,培养女性传承人,让这门古老艺术的传承之路愈发宽广。
阳戏的传承,从来不止于技艺的延续,更是文化记忆的守护。有学者言,阳戏藏着“湘君”的爱恋、“山鬼”的凄迷,诸神皆是情感的投射,观众观戏亦观己,这份精神共鸣,让阳戏超越时空、历久弥新。
阳戏生于泥土,顽强扎根,它所承载的淳朴情感、家国情怀与向善力量,也契合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和谐”与“爱国”的精神内核。在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伟大征程中,正安阳戏正以其独特的乡土韵味,讲述中国故事,焕发崭新光彩。
文字可记剧情,难描声腔的韵味;笔墨可绘面具,难传表演的神韵。唯有立于戏台前,看斑斓面具流转,听高亢唱腔回荡,方能读懂阳戏的真正魅力。从唐代画日的传说,到今日黎氏家族的坚守,阳戏唱的从来不止是戏,更是黔北大地千百年来的喜怒哀乐、希望梦想。
今天,锣鼓声依旧在正安县中观镇桂花村响起,六月六的阳戏节依旧为祖师开腔。那一声穿越千年的高腔,是承诺,是信仰,是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我们当接住这腔古韵,不让它消散于风,让阳戏继续唱下去,唱给子孙,唱给这片土地,让那轮画在天地间的太阳,永远照耀着黔北的青山绿水,永远温暖着烟火人间。(宋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