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细茶来望您
新华网 ( 2019-08-16)
稿件来源: 凤冈县融媒体中心   作者: 秦智芬
 

  一

  “幺妹,拿包细茶来,我们望姑婆去。”“要得!”我飞快爬上阁楼,打开母亲装干茶的大陶罐,翻出一包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细茶,又飞快爬下木楼,跟随母亲欢天喜地赶往姑婆家。

  小时侯,每年清明过后几日,母亲便开始挼细茶了。出来的“头番(方言,音 fàn,意为首次、第一回、头批)”细茶,一定要送往远山的姑婆家。母亲挼的细茶,是姑婆的最爱;去姑婆家玩,又是我的最爱。

  姑婆家坐落在进化沙坝一座叫月亮顶的大山之上,常年云蒸雾绕,开春气温回升慢一些茶垅抽芽也晚一些。我家住在蜂岩两山间一处叫石屯坝(今更名为池塘坝)的丘陵地带,春茶开采早一些。母亲总说,头范细茶得先敬祖,再送长辈们尝鲜。姑婆是我们家惟一在世的长辈老人,给她送开春头番细茶,是家里少不得的规矩。姑婆是位草药医生,常年穿着深色斜襟盘扣便衣,包着青丝帕,不时背着一背篼草药,依靠一根木棍撑着她的三寸金莲,给十里八村的乡民们看病祈福。医者慈心的姑婆,特别讨小孩喜欢,家里总备着些苕干、鸡脚杆煻、麻糖杆等小零食,以讨小客人们的欢心。姑婆还是个有趣的老人,唱书、唱山歌、摆龙门阵样样不落下。每次来我家,都会唱上几段来给大家添乐。

  “要唱书咯!哪个乖去冲碗细茶水来,给姑婆清下嗓子。”

  “我去!我去!”姑婆唱书的前奏开始,我们几姊妹都争着去为姑婆倒茶。

  “好茶水!姑婆今晚给乖们多唱些。”姑婆将茶水一饮而尽,亮开嗓子,唱起《蟒蛇记》:“闲来无事谈古今,谈古论今劝化人。古今多少稀奇事,说来都是大事情。不谈后人不知晓,不知天理难为人。不说其他稀晓事,就说大宋一段情……” 唱到动情处,姑婆眯縫起眼睛,用手指敲打起茶碗,还拖长着腔调,似喜似悲、如诉如泣。

  年幼的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倒是寨上那群伯叔婶姨,个个听得如痴如醉。一段唱完,又直叫姑婆再来一段。

  姑婆唱书时满足的样子,让我心生欢喜,心想着姑婆如是唱高兴了,没准又从草药背篼里掏出些好吃的零食来。

  于是,期盼姑婆来我家,是我儿时最幸福的等待。绕路爬山去望姑婆,成了儿时最盼望的旅行。

  为不耽搁农事,母亲常在午后收拾完当天的农活,才带着我赶去姑婆家送头番春茶。在平坝间穿过一条蜿蜒小路,便爬上一条崎岖的山间羊肠小道,向月亮顶山进发。到达姑婆家当门时,多半黄昏降临,山上人家已是炊烟袅袅、牛铃催归。

  “姑婆,姑婆,在家没得?”

  “在的!在的!”姑婆推门走出木屋,一边驱走狂吠的看家狗,一边迎接我们。

  “是幺妹来了哈,来做哪样?”

  “提起细茶来望您。”在母亲催促下,我说出了要她教我的话。

  “晓得了!晓得了!是你妈挼的新茶又出来了!”

  当晚,自然是主客相欢的。通红的炭火催得老茶罐里的山泉水不停地翻滚,细茶在沸水中苏醒欢腾,茶香弥漫,飘散在姑婆家木屋的每个角落。

  沐浴着茶香,我一边享受着姑婆备的芝麻饼和麻糖丝,一边听着母亲与姑婆亲热地拉家常。姑婆不停地夸我母亲的细茶挼得好,匀匀整整、干干净净的,不像她隔壁家的毛脚媳妇,做出的细茶长一根来短一截的,像堆桠桠柴,弄坏了细茶胚子。姑婆一高兴,又口授了几个草药小单方,教我母亲养好家里那几个细娃。

  那晚,被细茶水和亲情温暧的姑婆,又兴奋得放开了嗓子,唱起了《柳荫记》“……走东家,去西家,又说东家茶好吃,又说西家酒生花。茶好吃,酒生花,穿魂倒庙你到我家……”母亲也跟着唱起来。弥漫的茶香缠绕着悠长的唱调,渐渐将我催了眠。待母亲唤醒我时,已是第二天清晨,正是霞霭升腾,牛羊出圈,我们又该踏露而归。

  二

  “小姑娘,听端详,三岁学泡茶,七岁学造浆。”我小时候,母亲常吟唱这首她从娘家带来的哭嫁歌,教姐姐和我的茶礼。在母亲看来,娃儿长到三岁,就可以学泡茶和采茶了。用母亲的话说,细娃嫩手采嫩茶,茶带嫩香。

  母亲在石屯坝邻近的几个村寨茶饭熟是出了名的。 20世纪30年代初,母亲出生在绥阳场石龙门李家。唐代陆羽《茶经》之八“茶之出”载 “黔中生思州、播州、费州、夷州……”夷州治所正好在今凤冈县绥阳镇老城址一带,故绥阳得了“夷州古镇”的美名。从茶圣陆羽记述的唐代黔中产茶区夷州一路走来,绥阳人对茶的重视代代相传。石龙门李家作为绥阳的大姓,茶礼茶俗甚是讲究,李家姑娘从小得学习针黹茶饭,学习茶礼茶俗。

  外婆过逝得早,外公常年在外做小本营生,盐来茶往是他营生的重要内容。战乱年代,商贩们把身家性命也押在了营生路上。有一次,外公在贩运川盐的归途中被土匪劫了货,还差点丢了性命。为谋生计,他不得不在刀尖上行走,哪有闲暇陪伴家人?母亲便随外曾祖父与外曾祖母长大。外曾祖母贤德温良自然重视言传身教,对我母亲的茶礼教育更是从娃娃开始。年过十八,母亲便参加的了当时永安区的土改工作队,被派驻德隆、官田一带开展工作,后来又做起了妇女和幼儿工作。她的茶礼之道,也成为她做群众工作的敲门捶,还影响过一群姐妹和孩子。婚后,母亲追随我父亲来到蜂岩石屯,也将她的茶饭手艺带到了婆家。

  小时候,每年清明过后几日,母亲便带着我们姊妹几人上山采茶去了。我们寨子的茶山叫堡上,是20世纪50年代初集体种下的茶园。堡上的茶园按人头分配,每家分得一分到几分茶地不等。除集中连片的茶园外,村寨的山林边、土坎上、菜园边,还散落着不少茶垅。寨里人称这种茶树叫园干茶。园干茶多半是些老茶树,种于何年何月难以说清。如长得太高不爱抽新芽时,便将茶树枝干全部砍掉,以催芽蓄枝,再成新垅。

  母亲的细茶原料极为讲究,茶青须用清明至谷雨前采的。她说乡下人活路忙,没得时间采细芽芽,一芽二三叶的鲜青,香气更好,挼出来茶型也好。母亲禁忌采露水茶和雨水茶,说这样的茶水气重,挼出来的茶滋味不好。还特别叮嘱不得采坟头茶,说茶属净物,采坟头茶是对过逝人的不敬。

  饷午过后,日头偏西,母亲眼里采茶的好时光来了。被阳光抚慰大半天的茶垅,散发出淡雅的清香。避免弄伤茶芽,母亲不准我们用指甲掐茶、指腹搓茶,只能借拇指与食指使巧力弹采。姐姐聪明灵巧,老早就学会了双手同时弹采茶,令我好生羡慕。

  傍晚时分,我家老屋的吞口处,大大小小的簸箕、竹筛里,摊晾着午后采来的茶青。茶青散发出清香随风飘散,催得我家青瓦房早早飘起了炊烟。夜幕垂落,茶青渐渐萎凋变得柔软。忙完娃儿们的夜饭,母亲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家里那口大铁锅,直到洗得不见一点油星星。灶堂里的柴火旺起来,灶头上的铁锅烫起来,随着“哧——”地一声长响,一筛茶青随着母亲抖动的双手滑进热锅,开始了它们的重生之旅。母亲像一位魔术师,双手在热锅中不停地将茶青炒、抖、翻、转,撒,又将它们移至簸箕中趁热挼、团、抖、撒、揉……茶青在母亲的双手间翻飞,又在热锅和簸箕间交替来回,原有的翠绿逐渐转为墨绿,原有的清香也逐渐转化为醇香,我在茶香里追随着母亲忙碌的身影。

  姐姐大我七岁,已是母亲得力的帮手,不停地帮着添柴火、翻炒茶。热锅中烫人的茶气和母亲催促的眼神,将我赶进梦乡。次日清晨,头天下午采的几背篼鲜茶,变为眼前那筛卷曲紧实的细茶。母亲早早地烧开山泉水,泡了一碗细茶水端上了香火。趁吃早饭那会,又开始教导我们茶礼起来。

  “头番细茶要先上香火,敬奉天地、祖先,再送家里老人们尝后才能用。”

  “细茶是用来请神待贵客用的,平时不能拿出来泡茶水喝。”

  “家里来了客人,先请坐,再倒茶装烟。”

  “有人送细茶来,是看得起我们家,要恭恭敬敬地接过手,好生搁好。”

  ……

  母亲的茶礼三番五次地讲,细茶如春叶绽开,渐渐占据了我们心头。

  谷雨前后,春阳催得农家春耕碌碌,也催得茶芽疯长。母亲忙于农活,少了空闲去采茶挼茶,一年收得的细茶十分有限。谷雨后,茶叶散片开枝,只能挼粗茶了。挼粗茶的茶青没多大讲究,枝枝叶叶、长长短短都行。而粗茶叶,是农忙时泡清茶和饷午时制家常土油茶的常用原料。

  那不多的细茶,被母亲分成若干份,用牛皮纸层层包裹,再用麻绳捆紧系牢后装入了阁楼上的大陶罐,严严实实地密封起来。陶罐周围,还会堆上些麸炭或谷壳来吸潮。

  入罐后的细茶,只能安静地细数流光,等待着客人和重要节庆的到来,才能赢来它们生命的再次绽放!

  三

  姑婆是个苦命的女人,中年时失了丈夫,独自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姑婆是个坚韧的女人,靠着三寸金莲和背篼里草药,支撑起一群孩子的家。

  后家送来的细茶,在姑婆眼里不止是柔润的亲情和那止渴提醒之饮,更是她背篼里的良方佳药。姑婆有很多单方,清热明目、止咳化痰、消食养胃、消毒降燥,似乎茶都能入其药方配伍之列。辛劳的母亲,也得到了姑婆的口授亲传。眼睛发红干涩时,母亲便用当年的细茶或苦丁茶冲泡茶水,冷却后冲洗眼睛或趁热用茶气熏眼;冬日如受寒咳嗽,母亲又按姑婆的土药方,用蜂蜜将老陈茶炒黄后,和着姜片、甘草熬水趁热喝;如遇嗝食饱胀,则用土蜂蜜将老陈茶炒黄后,配上陈皮和萝卜片煎水服下调脾胃。姑婆教授母亲的土药方,是否科学未曾考证。而我,只知道这些土药方,不知道帮助过多少山里人,也护佑着我们姊妹几人成长的童年。今天,我依然用着这些土药方,去调理健康上遇到的小麻烦。

  每年总有几个午后,赶集卖药治病的姑婆,会不约而至来我家住上一晚。她的到来,伴随着莫大的惊喜兴奋着家里的孩子们。有时,姑婆会带我们上山去采草药,采多采少,回来都有奖励。这对于儿时的我们讲,帮姑婆采药无疑是最幸福的美差。

  “这叫苦蒿,止血时好用,还能解毒治皮肤病。”

  “这叫千里光, 治热感冒时可加点。”

  “这叫小菊花,是根治白痢的好药,还能消肿。”

  “那边有苦丁茶树,娃儿些把叶子摘下来,回家煮后晒干泡茶喝,可消署还治眼睛发炎。”

  ……

  姑婆一边采药,一边教我们识药。那些草药名,如同姑婆的唱调一样,成了岁月里难以磨灭的记忆。

  那晚,自然又是细茶入罐,茶香四溢。茶水润开了姑婆的嗓子,催着她唱起了山歌。“瑞草香叶发萌山耶,知人待客它在先哟。龙芽几片识春早耶,老少畅饮如神仙哟。”

  “远山远路噻看妹来耶,泥汤泥水噻打湿鞋哟。煨罐茶水噻知哥苦耶,烧堆茅草噻烤哥鞋哟。”茶水不停,茶歌不止。姐姐和我不停地烧水添茶,姑婆笑眯眯地看着我俩,又唱起了她自己改的“三字经”来。

  “姑娘们,细细听,早点起,开房门,烧茶水,孝双亲。尊长来,端茶迎,亲朋来,把茶斟,粗细茶,分得明……”

  母亲与姑婆的家常话、孩子的欢快声和着姑婆婉转的唱调,点亮了那夜的星空。亲情在茶水和茶香的滋润中,再次升华。

  除头番细茶送姑婆尝新外,每到姑婆生日和春节,母亲还会备上些礼品和一包细茶,教孩子们送去,让姑婆一年到头都记得起后家的茶香。

  细茶,早就成了我家的信物,连接着姑婆、父母和我们兄弟姐妹,也温暖了血脉亲情。在年复一年的送茶路上,我们作别儿时长大成人,母亲逐年老去,而姑婆渐行渐远永不归来。

  四

  茶山几度绿,燕舞春又回。而今,八十五岁高龄的母亲已无力挼细茶了,油茶依然安慰着她的老迈之躯。凤冈早已是国家级重点产茶县和全国有名的有机茶种植区。连接着母亲茶路的绥阳、蜂岩和进化,也是茶垅成林、茶山处处,成为全县的产茶重镇。老家的茶园年年添新茶,堡上的老茶树依旧岁岁抽新芽。天命之年的姐姐照旧住在老家,也种得七八亩茶园,成为新时代的茶农。采茶卖茶之余,依然爱去堡上老茶园采些土茶,用母亲教授的传统手工挼茶法,挼制细茶。每年细茶出锅,便会派外甥送些来。住在城里的哥哥和我,已习惯冲饮现代工艺茶,可那碗家常的土油茶,还得用姐姐手工细茶磨制的油茶糕,才熬得出家乡味和家乡情。

  “新团兽炭净无烟,雪压茶芽雪水煎。一幅画帘遮不住,炉香香出角门边。”每到冬雪飘落的腊月,母亲总爱盯着窗外的雪地喃喃自语。

  “这雪天炉子上煨的细茶水就是好喝些,煨出了柴火味。”

  “要是你姑婆还在的话,又该去给她老人家拜年送细茶了。”

  “你们谁要是去月亮顶,记得给你姑婆坟上送起茶去哈。”

  ……

  雪花飘飘洒洒,母亲细语轻诉,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姑婆雪夜围炉煨茶的场景。耳畔,飘来一句温暧的话语:“姑婆,我提起细茶来望您。”

 
(责任编辑: 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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