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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涛:时代使命赋写无悔人生

2019-04-16 10:53:11  来源: 贵州广播电视台

  钟涛,仡佬族,摄影家,民族学家,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剪纸研究会会员,曾任贵州省青年摄影协会副会长。著作有《清水江苗族龙文化》《苗族刺绣与原始宗教》《苗族剪纸》《苗绣苗锦》《中国侗族》《中国苗族》等。

  30多万字著述内容,2千余幅精美图片,历时30年田野考察......8开本、950多页的《中国苗族》堪称鸿篇巨著。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部洋洋大观的著作竟出自72岁的失聪老人钟涛之手。

  2018年12月,《中国苗族》由贵州出版集团贵州民族出版社出版发行,填补了全国性苗族在图像文化人类学上的著述空白。全书分为上、中、下三卷,由7篇30章125节组成,内容丰富,体系完备,整套书籍装帧精美大气,庄重而不失雅致。湖南科技大学教授潘年英认为,《中国苗族》具有异常珍贵的历史价值和人文价值:“固然,钟涛拍摄的初衷是记录一个民族的真实生活,但实际上,他记录的岂止是一个西南少数民族的实际生活,而是一个有着更加深厚和博大背景的文明类型与文化世界。”正是为了这个迷人的世界,钟涛几十年如一日,用脚步丈量苗疆侗域的山山水水,用镜头和笔头无悔追寻民族文化,从青春熬到白首,甘之如饴。

  “客观、求真、求实”

  进入钟涛家,只见陈设简约,古色古香。客厅正中间的墙壁上,一幅放大的摄影作品异常醒目,那是一幅关于苗族群众划龙船祈福的照片,照片中龙船的龙头栩栩如生,周边围满了观众,一名戴斗笠的船手正手执祭祀的鸭子走上船头,古朴之风呼之欲出。

  当记者指着这幅摄影作品示意询问时,钟涛连说,那是他1984年在台江县拍摄的照片,主题叫《台江县施洞龙船节》。“当地的龙船节除了祈祷以外,还起到了一个联谊的文化功用,我们这些从事民族学、人类学摄影的不能只流于表面,而是要努力地将这些细节表现出来,传达出背后的文化内涵。”

  由于钟涛双耳失聪,交谈进行得颇为困难,不时需要在纸上书写询问,但一聊起民族文化,他便神采奕奕,声若洪钟。

  “所以说,学者的摄影与摄影师的摄影还是有很大的不同。”钟涛表示,大多数摄影师只注重照片的美术性,而作为人类学学者来说,不能光有审美的角度,还要关注历史性和知识性,比如一个头饰的正、反、侧面以及其盘挽的过程,也要进行全面的拍摄与详细的纪录,同时系统地进行结构和归类。在钟涛看来,摄影只是一种手段,最终得从总体上阐述民族文化的本质。

  这一点,在《中国苗族》中体现得尤为突出。翻开《中国苗族》,仅从7篇30章125节的目录部分,就能够感受到其体系的严谨、完整以及对知识性的注重。以苗寨吊脚楼民居一小节为例,该书不仅涉及到吊脚楼的现存种类、分布地域、室内区间、修建过程,每个部分中还详细到吊脚楼的楼上、楼下、延伸区间布置,资金、材料、人工,修建程序及时间,木工操作技术,修建中的仪式等等。几乎每一页都文图并茂,如果没有深厚的学识涵养,很难想象作者能对此进行如此全面系统且富有逻辑性的结构和阐述。

  正因如此,《中国苗族》最终得以客观、真实、系统、全景式展示和解析了中国苗族全域100多个支系的各类原生态传统文化,并从微观到宏观地阐述其不同表现形式的内在联系、性质特征、演变规律、历史渊源及社会意义等,可谓苗族文化的"百科全书" ,用钟涛的话来说,他想留下的,是“人类从蛮荒走向文明历程的见证”。

苗族划龙船竞赛

苗族东部方言区女子的装饰

黔东南苗寨的山路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苗族》收录的图片全部是采用胶片拍摄而非数字化拍摄。在书房,钟涛向记者展示了他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锦屏拍摄的苗族妇女服饰的反转片。“在传播媒介中,摄影图像的证据性、真实性和现场感无疑优于文字,过去胶片摄影由于需要冲片、洗片等程序,纪录的历史相对真实,很难进行复制。”这也是钟涛几十年来坚持使用胶片拍摄的原因。让他感到忧虑的是,随着电脑PS等技术的发展,摄影图像的这些功能正逐渐消失,“当下一些摄影师或用电脑技术对照片进行造假处理,或把表演活动当成了历史真实,严重地背离了生活的真实。”“客观、求真、求实是学人治学的基本原则和道义,更是文献性著述的生命和价值,特别考验人的定力、勇气乃至信仰。”在钟涛看来,对于一个民族的认识,读者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也很难纠正,因此作为学者有义务也有责任对读者负责,对民族文化负责。

  “为了一个神圣的使命”

  鲜为人知的是,热爱苗族文化的钟涛,却是一名仡佬族人。

  1947年,钟涛出生于黔北小镇正安,1968年从贵州省粮食学校毕业后,即被分配到黔东南州剑河县粮食局,由于学生时代就爱好美术、摄影和写作,钟涛很快被调到县文化馆,并在这块土地上一住就是17年,彻底地改变了人生方向。

  “当时的县城柳川还是个小苗寨,无论是平时还是赶场天,都可以见到穿着传统服饰的苗族群众。”此前,钟涛对于苗族等少数民族的认识还十分有限,“正安的仡佬族无论是服饰、语言还是生活方式都已经与汉族没有太大区别,而黔东南浓郁的民族风情无疑深深地吸引了我,至此,我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工作即将与他们融为一体了。”

  文化馆主要的工作是组织开展城乡文化活动,而这些工作通常需要走村串寨,拍摄大量的图片,这对于钟涛来说无疑如鱼得水。很长一段时间里,钟涛都游走在乡村,进行民间文学、歌舞、工艺美术、节日活动的调查以及资料的收集、整理和研究,通过与少数民族群众同吃同住,对苗族的文化历史有了深入认识和切身感受。

  让钟涛没有想到的是,1975年,因注射链霉药物中毒,双耳失听,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他陷入了人生的低谷 。“当时孩子才两岁,内心很痛苦,低落了好一阵。”钟涛说,“还好最后挺过来了,加上1978年后,我拍摄的一些照片可以发表了,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报刊对摄影作品的大量使用让钟涛重振信心,重新整装后,他又利用工作关系到邻县采风,除了苗族外,还重点收集了多种侗族文献史料,拍摄了大量的侗族文化生活图像。为深入研究、推介黔东南州少数民族文化,钟涛省吃俭用添置摄影器材,自学剪纸等工艺美术,并积极参加省内外各种摄影活动、展览。1982年,钟涛摄影作品《挡不住的步伐》获得联合国亚洲文化中心奖,打破了贵州摄影在国际上的零纪录,次年即被调到了黔东南州文学艺术研究所工作。

1986年钟涛(右一)与影友在从江县都柳江采风。

1987年钟涛与三都水族自治县文化馆馆长王何以到都江苗寨采访途中。

  1987年,钟涛偶然获知民族出版社正计划推出全国55个少数民族系列画册,当时中国尚未有一部关于少数民族图像文化人类学的著作,这让既有摄影功底又有民族学积累的钟涛产生了对苗族和侗族进行全域性考察的想法,虽然由于某种原因,该工程后来全部搁浅,但著述一本全国性苗族的"图像文化人类学"著作,从而抢救、挖掘、保护和弘扬传统民族文化,已经深深地印在了钟涛的心中。

2002年钟涛(左一)在湘西花垣县采访,当地苗族妇女敬酒。

  为了这个神圣的使命,三十年来,钟涛背着行囊,深入偏远的贵州西部、云南北部、四川南部、湖南湘西等苗族聚居地,足迹遍布中国苗族全域100多个支系。经费不够,钟涛就一边到建筑工地打工,一边进行田野考察;住不起酒店,就住最便宜的旅馆。由于双耳失聪,加上是独自行走,即使身上带有介绍信,钟涛也遇到过不少困难,“通常都要带着纸和笔问路,有时候还被人误解,受到过不少的冷眼。”幸运的是,大多数情况下还是遇到好心人,尤其是淳朴热心的少数民族同胞一次次无私的帮助,至今让他感动不已。

  2018年12月,历经了三十多年的艰辛、曲折、期盼和坚持,《中国苗族》最终被列入国家出版基金项目并由贵州民族出版社出版,圆满地划上了一个句号。但对于钟涛来说,他的苗族文化征程却远未结束。

  “有些事,一生才能做成”

  在交谈中,钟涛透露,目前他已经投入到下一部新书的创作当中。自然,题材仍然与他热爱的苗族文化有关。

  追梦多年,钟涛对于民族文化情有独钟,但对当下一些学者过分强调民族性却保持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对民族文化的研究尤其要警惕陷入狭隘民族主义。”钟涛认为,对任何一个民族的研究无非是选取标本进行分析,重点在于通过标本寻找其内在的规律、联系以及文化的共融性,这才是文化人类学应有的深度。

  1988年2月,中国民间美术博物馆推出《苗龙》展览,展品精选了钟涛多年搜集的苗族剪纸图案及龙船节等图片。对于龙,学界一直以来盛行的观点是闻一多的图腾合并说,而钟涛经过多年的调查和考证后,得出了自己全新的结论,即苗龙虽然具有多样性,但却“直接传承了中华远古龙的造型,在演进中各自划出一条轨迹”,其新颖的观点吸引了参展者的广泛关注。

  事实上,作为文化人类学者,钟涛的研究从不跟风。“做课题不是热销什么就做什么,要做就要做出自己独特的东西,解决别人不能解决的问题。”正因如此,钟涛近年来出版了不少精品之作,广受好评。其中,2007年出版的《中国侗族》以学术名著类图书入选2009年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实施的“经典中国国际出版工程”,同时入选的《民族民间艺术瑰宝》丛书9册中,包含了钟涛的独著《苗族剪纸》《苗绣苗锦》,合著《吊脚楼》《鼓楼风雨桥》《石板房》共5册,在当年贵州仅入选的三种图书中占到了极大的分量。

  对于《中国苗族》的出版,钟涛坦言,“我是幸运的,因为遇到了一个好的时代。我做的工作前人没有摄影条件去做,同辈人没有意识到要去做,后辈人恐怕就更没有民族文化的条件去做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受器材、成本、技术等制约,摄影还只是少数人的“专利”,加上当时民风淳朴,随便拍摄都是真实的、弥足珍贵的生活场景,随着时代的变迁,民族文化已然流逝太快,“所幸的是,时代给我的机遇和使命没有辜负。”

  “《中国苗族》于我,是一种民族使命、时代使命,我愿为之付出毕生心血。”钟涛说尽管这项工程让他历尽无数艰辛,但一路走来,他无怨无悔,在出版的《中国苗族》扉页上,钟涛还特意题上了这样一段话:有些事,一天就做成;有些事,一生才能做成。真正的学人,不可急功近利,沽名钓誉,必须耐得寂寞、孤独、冷眼、清贫和世俗名利的喧嚣,埋头苦干,百折不回,方可成就他人未达之大业。毕生心血凝就民族史章,时代使命赋写无悔人生。

  拳拳之言,既是学者钟涛一生对民族文化苦苦追寻的写照,也是他对广大学人的希冀。(贵州民族报 姚源清)

[责任编辑: 实习编辑王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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